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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媒体视觉传播 社交化发展与图像沉迷

于德山

(南京师范大学 新闻与传播学院， 江苏 南京 210097)

    摘要: 近年来， 社交平台在技术发展的推动下持续优化视觉社交体验， 短视频与移动直播等新型视觉 社交模式应运而生， 与此同时， 视觉接收设备呈现移动化、 智能化、 具身化等发展趋势。 这一过程中逐渐 凸显的图像沉迷现象已成为值得关注的社会问题。 从社会机构到个体用户均深度参与了图像的规模化生产 与传播， 这不仅重塑了形象塑造和情感表达模式， 更引发了对图像沉浸式使用和身份认同的新思考。 面对 这一现状， 我们需要深刻反思人类与图像符号系统之间的关系， 并对图像碎片化与仿真化叙事可能导致的 表征危机与认同危机保持必要警惕。

关键词: 新媒体; 视觉传播; 图像技术; 社交化; 图像沉迷

中图分类号: G206  文献标识码: A  文章编号: 0257-0246 (2025) 09-0200-07

    随着图像技术的持续发展， 各类新型数字图像不断涌现， 并广泛渗透至社会经济各个领域。 视觉 接收设备在移动化、 智能化、 具身化等方面取得显著进展， 同时图像应用也呈现深度社交化的发展趋 势。 技术发展降低了图像制作与传播的门槛， 传播主体更加多元， 内容形式日趋丰富， 传播方式更具 交互性， 形成了当代视觉文化传播新格局。 这一进程在促进视觉文化发展的同时， 也带来了诸多问 题， 其中图像沉迷现象尤为值得关注。

图像沉迷亦可称为图像迷恋或图像成瘾， 但 “ 沉迷” 与 “ 成瘾” 研究侧重点有所不同。1 学界 对图像沉迷现象进行了诸多探讨。 研究表明， 电子游戏的奖励机制会激活玩家与酒精、 烟草成瘾相似 的神经回路， 可能导致注意缺陷、 强迫症等心理健康问题。2 新近研究更聚焦于短视频成瘾。 有研究 发现， 平台推荐算法和用户自制力不足等因素共同导致视频流服务过度使用， 用户社交焦虑、 人际依 恋等现象以及超社会关系的产生与应用成瘾行为密切相关。3 神经科学研究证实， 平台推荐算法能够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后期资助项目 (23FXWB001)。

作者简介: 于德山， 南京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研究方向: 视觉传播、 媒介文化。

1  图像迷恋更多探讨的是对某种图像类型 ( 如连环画、 情色图像等) 的喜爱; 图像成瘾则更侧重于心理学与神经医学视角， 研究对象主要是网络视频游戏。

2  D. J. Kuss， “ Internet Gaming Addiction: Current Perspectives，” Psychology Research and Behavior Management， Vol. 14， No. 6， 2013， pp. 125-137.

3  M. R. Hasan， A. K. Jha， Y. Liu， “Excessive Use of Online Video Streaming Services: Impact of Recommender System Use， Psycho⁃ logical Factors， and Motive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Vol. 80， No. 3， 2018， pp. 220-228; X. Zhang， Y. Wu， S. Liu， “Exploring Short-form Video Application Addiction: Socio — technical and Attachment Perspectives，” Telematics and Informatics， Vol. 42， No. 9， 2019， 101243; P. de Bérail， C. Bungener， “ Para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YouTube Addiction: The Role of Viewer and YouTuber Video Characteris⁃ tics，” Psychology of 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 Vol. 26， No. 1， 2022， pp. 169-206.有效维持用户的注意力。1 这些成瘾行为会引发注意力持续时间缩短、 抑郁情绪增加、 睡眠周期紊乱 等健康问题。2 尽管医学界与心理学界对这些研究结果仍存在争议， 但现有研究已表明， 图像的长时 间使用会对个体视觉、 大脑神经乃至社会习性产生影响， 如信息超载环境下出现的幸福感降低、 注意 力下降以及图像成瘾等问题。 当前， 随着图像符号的大规模使用和视觉传播的社交化发展， 图像沉迷 的表现形式日趋复杂， 影响范围持续扩大， 已成为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问题。 为深入理解这一现象， 我们需要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之上开展更为系统、 深入的分析和探索。

一、 新媒体视觉传播社交化发展

    图像符号是一种典型的人工符号形式， 其表意机制虽不同于语言符号， 但无疑具有较强的指示、 叙事与抒情功能。 与语言符号凭借其表达的便捷性实现的强社交功能不同， 图像符号因制作成本较 高、 不易传播和 “不可言说” 的特点， 其社交功能相对较弱。 现代图像信息符号是一种新型技术符 号，3 在运动影像技术发展过程中实现了与语音的融合， 形成了具有强叙事功能的多模态图-语 (音) 结合体。 然而， 其主要媒体形式电影和电视仍受限于专业化制作和单向传播模式， 图像的社交 功能依然较弱。

随着移动互联网和智能终端的快速发展， 新媒体视觉文化传播呈现出愈加突出的 “随时随地” 的特点。 与此同时， 社交平台持续加大视频功能开发， 在新型图像技术的助力下持续优化视觉社交体 验。 短视频与移动直播的兴起， 更是推动图像社交平台向便利化、 日常化与多功能化方向发展。 以 Pinterest、 Snapchat 和 Instagram 为代表的图像社交平台迅速崛起， 并开创了全新的视觉社交模式。 Pinterest 号称世界最大的图像社交分享网站， 其以 “瀑布流” 的形式展现图片内容， 支持用户按主题 创建和管理图片集。4 Snapchat 是一款 “阅后即焚” 的照片分享平台。5 2016 年， Snapchat 推出可模 仿人眼功能拍摄视频的太阳镜，6 2018 年又推出两款新眼镜， 3. 0 版本的双镜头可在拍摄视频中实现 类似 3D 的深度效果。7 2023 年， Snapchat 拥有超过 7. 5 亿的月活跃用户， 2024 年该平台日活跃用户 已超过 4 亿。8 Instagram 是另一款社交应用平台， 用户可即时捕捉生活场景并一键分享至 Instagram、 脸书、 推特、 新浪微博等主流社交平台， 也具备分享、 收藏图片等功能。9 2013 年， Instagram 增加 视频功能， 并在上传视频时可以使用特效滤镜。I0 2014 年底， Instagram 用户规模突破 3 亿， 超过推 特。1I 2015 年， 宝丽来推出 Instagram 社交相机， 搭载双摄像头， 内置即时打印模块， 也可通过 Wi- Fi 或蓝牙实现图片的分享， 或者利用安装的软件实现实时图像社交。I2 2016 年， Instagram 的 Live 直

1 C. Su， H. Zhou， L. Gong， et al. ， “Viewing Personalized Video Clips Recommended by TikTok Activates Default Mode Network and Ventral Tegmental Area，” Neuroimage， Vol. 237， 2021， 118136.

2 D. Qu， B. Liu， L. Jia， et al. ， “The Longitudinal Relationships between Short Video Addiction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A Cross- lagged Panel Network Analysis，” Computers in Human Behavior， Vol. 152， No. 3， 2024， 108059.

3 雅克·马凯: 《审美经验: 一位人类学家眼中的视觉艺术》， 吕捷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2016 年， 第 9 章。

4 Pinterest， 百度百科， https: / / baike. baidu. com / item / pinterest? fromModule = lemma_ search-box。

5 Snapchat， 百度百科， https: / / baike. baidu. com / item / Snapchat / 8115680。

6 网易传媒科技研究院: 《技术的担忧———路透发布 〈2017 年度媒体预测报告〉 》， 网易， https:/ / c. m. 163. com/ news/ a/

CAM0RA7H05118VJ5. html? spss=newsapp&spsw=1。

7 《还记得 Snap 那款被抢疯的太阳眼镜吗? 这周要出新款啦》， 百度百科， https:/ /baike. baidu. com/tashuo/browse/content? id=

24921b1a0cb687e07289d903&lemmaId = &fromLemmaModule = pcBottom。

8 “Digital 2024: 5 Billion Social Media Users”， We Are Social， https:/ /wearesocial. com/cn/blog/2024/01/digital-2024-5-billion-

social-media-users / .

9 Instagram， 百度百科， https://baike. baidu. com/item/Instagram/8550544? fr=aladdin。

0I 《 Instagram “ ins” 是什么》 ， http: / / www. insarticle. com / #google_ vignett。

1I 《Instagram用户破3亿超越Twitter CEO接受专访》， TechWeb， https:/ /mi. techweb. com. cn/news/2014-12-11/2105723. shtml。 2I 《 宝丽来推 Instagram 实体相机 明年上市》 ， 环球网， https: / / tech. huanqiu. com / article / 9CaKrnJzvUB。播功能向全美用户开放。1 2023 年， Instagram 月活跃用户达 20 亿， 每月总访问量高达 63. 9 亿次， 是 全球互动性最强的社交平台之一。2

2016 年以来， 推特、 脸书等海外主流社交平台全面优化视觉内容生态， 并将直播作为核心业务 和重要的营收增长点。 推特旗下的 SnappyTV 允许用户实时截取电视直播片段并分享至社交平台。 脸 书组建 “虚拟现实社交” (Social VR) 团队， 以 “探索在虚拟现实空间社交互动的未来” 为目标， 持续推进平台虚拟现实社交服务的开发， 推动虚拟现实技术向日常应用领域渗透。3 扎克伯格认为， “VR 将成为智能手机和 PC 之后的下一代计算平台”4。 2017 年 4 月， 脸书正式推出 VR 社交平台的 beta 版———Facebook Spaces， 其支持虚拟形象创建、 3D 绘画及共享 VR 体验等功能。5 7 月， Facebook Spaces 上线 VR 直播功能， 支持用户通过虚拟化身操作虚拟摄像机进行直播， 实现了非 VR 用户的跨 平台交互。6 2017 年 10 月， 微软正式收购 VR 社交平台 AltSpaceVR。7 2018 年 6 月， 主打休闲运动 小游戏的 VR 社交平台 Rec Room 宣布， 其总用户数已突破 300 万。8

近年来， 国内出现堆糖、 花瓣、 啪啪、 nice、 LOFTER 和 IN 等图片社交平台。 2017 年底， 腾讯 公司在 Steam 平台推出 VR 社交游戏 《幸运之夜》， 该游戏集游戏娱乐与用户生成内容于一体， 采用 AI 智能托管系统， 整合自拍、 短语音等轻量化社交功能及基础表情动作系统， 支持玩家通过随机匹 配或好友邀请的方式参与多种棋牌游戏互动。9 以抖音、 快手为代表的短视频平台及直播平台持续深 化社交功能， 微博、 微信、 美图、 小红书、 今日头条等也加大了社交化图像频道的开发。 相比之下， 短视频平台更具嵌入性、 多功能性和社交性。

总体而言， 尽管部分图像社交应用呈波动式发展， 有的甚至已经退出市场， 但依托移动互联网与 智能终端的高速发展， 各类新技术和应用持续涌现， 视觉传播社交化发展仍是整体趋势。 近年来， 表 情包在社交媒体中的广泛流行成为视觉传播社交化趋势的重要表征。 表情符号通过电子设备实现视觉 化传播， 可单独使用亦可嵌入文字中， 已成为一种基础性的交流符号。 表情符号在情感表达的丰富性 和便捷性上展现出超越语言符号的显著优势， 这不仅强化了其社交功能， 更直接推动用户使用频率和 依赖度持续增长。 社交媒体中图像的广泛使用， 得益于图像技术发展带来的创作便利， 普通用户能够 轻松通过图像记录生活、 进行直播、 社交互动和线上购物， 同时也催生了多样化的趣缘社群， 推动自 拍、 耽美、 二次元、 图像恶搞、 鬼畜等众多图像亚文化形成。 马诺维奇对 Instagram 平台上全球用户 分享的数千万张图片进行分析并指出， 这些图片不仅重新定义了摄影， 也发出了独特的 “视觉声 音”。0I 范迪克认为， 社交媒体具有可编程性、 流行性、 连通性和数据传播性特征， 与大众媒体纠缠 在一起， 逐渐渗透至公共生活的各个领域。I1 图像社交媒体同样具备这四个特征， 随着社交功能的持 续深化， 其影响力不仅超过了传统大众媒体， 更全方位地渗透至公共领域与日常生活。

1 《 美国人也爱玩直播: Instagram 将向全美开放直播功能》 ， 36 氪， https: / / 36kr. com / newsflashes / 3277370556417。

2 《 Instagram 深度解析， 让系统帮你开发海外潜客》 ， 知乎， https: / / zhuanlan. zhihu. com / p / 689509612。

3 《 Facebook 在伦敦组建虚拟现实团队》 ， 搜狐， https: / / www. sohu. com / a / 76602359_ 195364。

4 孙实: 《Facebook 的 VR 野心绝对没有 Oculus 那么简单 它在下更大的一盘棋》， 腾讯网， http:/ /tech. qq. com/a/20160819/

004311. htm。

5 周翔: 《Facebook Spaces告诉你VR的未来其实是社交》， https:/ /www. leiphone. com/news/201704/VtPJPMnhOgQg435Y. html。 6 《 VR 直播现已加入 Facebook 全家桶， 无需设备也能围观 》 ， 搜狐， https: / / www. sohu. com / a / 157003992_ 692906。

7 《 微软正式收购 AltspaceVR 虚拟现实社交网络》 ， 36 氪， https: / / 36kr. com / newsflashes / 3278161920001。

8 《VR 社交应用 Rec Room 宣布用户数超过 300 万， 腾讯的 VR 社交之路满满》， 百家号， https:/ / baijiahao. baidu. com/ s?

id = 1604304551594008379&wfr = spider&for = pc。

9 《做 VR 社交， 腾讯能否抗衡 Facebook?》， 百家号， http:/ / baijiahao. baidu. com/ s? id=1587173119757653980&wfr=spider&for=pc。

0I L. Manovich， Instagram and Contemporary Image， http: / / manovich. net / index. php / projects / instagram — and — contemporary — image，

2017， p. 95.

1I J. van Dijck， T. Poell， “Understanding Social Media Logic，” Media and Communication， Vol. 1， No. 1， 2013， pp. 2-14.二、 视觉传播社交化背景下的图像沉迷现象

    图像沉迷现象由来已久， 电影迷和电视迷的存在似乎都印证了这一点。 从媒介形态看， 电子游戏 本质上是基于数字图像的叙事系统。 与电影和电视相比， 电子游戏具有更强的参与性、 互动性， 能给 用户带来更多的愉悦感， 因此， 电子游戏沉迷成为图像沉迷的典型形式， 备受社会关注。 经过多年发 展， 我国已形成庞大的电子游戏用户群体。 同时， 随着图像技术的持续迭代更新， 现代电子游戏展现 出愈发强大的仿真性、 奇观化、 沉浸式、 具身化等特征， 图像沉迷现象呈现出比以往更复杂的形态和 更广泛的影响。 沙堡类、 模拟经营类、 模拟人生类、 交友类游戏在国内外已有 20 年的发展历史， 已 具有很强的社交属性， 而当前电子游戏更是朝着在线化、 群体化、 互动化、 直播化、 协作化、 竞技 化、 生产化与表演化方向不断发展， 社交化特征持续强化， 同时推动用户从被动的观赏者变为积极的 参与者甚至数字内容生产者。 在互联网技术、 用户社交需求及商业化运营的推动下， 围绕游戏形成了 丰富的社交生态， 不仅催生了各类趣缘群体， 通过信息互动实现情感与社会支持， 甚至衍生出 “游 戏陪玩” 等新兴职业。 各大网络游戏公司不断加强游戏产品的社交属性， 如 《王者荣耀》 等大型头 部产品， 通过整合 QQ、 微信的强社交关系网、 构建基于地理位置的弱连接系统， 以及设计好友亲密 度等互动标识， 多维度强化游戏的社交功能。 有研究发现， 游戏中的虚拟化身和语音交互的设计提升 了玩家之间的人际沟通效果。1 游戏沉迷现象已超出单纯的角色扮演层面， 与虚拟社群互动和数字身 份认同密切相关， 这极大地扩大了图像沉迷的内涵和外延。

近年来， 直播、 短视频、 图像社交、 表情包等的相关应用快速发展， 内容已全面覆盖娱乐、 游 戏、 时尚、 服饰、 彩妆、 美食、 运动、 舞蹈、 二次元、 教育、 电商、 情感、 创意等数十个垂直细分领 域， 并通过参与社会热点传播展现出强纪实性和评论性特征， 强化了碎片化叙事与阅读。 这类应用普 遍采用社交化的设计架构， 设置好友列表、 关注列表、 好友动态、 好友推荐等页面， 提供点赞、 评 论、 @、 打赏、 私信互动等功能， 以满足用户社交与获得自我认同的需求。 应用一般采用 “瀑布流” 式的观图模式， 在提升图像使用率和用户黏性的同时， 也影响着人们的认知习惯与行为方式。 相较于 电子游戏， 社交化的新媒体图像应用实现了图像内容、 功能与媒介形式的拓展， 呈现出全场景覆盖、 多功能整合、 强互动体验和形式多样态等特征， 图像沉迷现象愈发显著。

具体来说， 在视觉传播社交化发展进程中， 图像沉迷现象主要有以下三种表现: 一是大规模、 长 时间、 高频次、 持续性使用图像， 这是图像沉迷最基础也是最显著的表现。 值得关注的是， 图像沉迷 现象已从最初高发的青少年群体， 逐渐向儿童和中老年群体蔓延， 社会影响范围正在持续扩大。 二是 图像功能泛化与场景失控。 图像已深度渗透至社交互动、 休闲娱乐、 消费购物、 出行导航、 知识获 取、 生活记录及情感表达等多元生活场景， 成为连接人与人、 人与物的重要媒介。 视觉技术的拟真性 模糊了人、 物与图像的边界， 形成了具身化的叠加场景， 图像沉迷现象也迅速扩散， 突破了最初游戏 沉迷的单一群体， 成为各群体中广泛存在的现象。 三是自我认同构建过程中对图像的过度依赖。 用户 在虚拟社群中过度依赖图像传递信息， 表达情感， 塑造自我形象， 形成自我认同。 这种依赖会导致个 体产生图像期待、 图像依赖、 图像焦虑、 图像恐慌， 以及形象碎片化、 自我迷失和场景混淆等一系列 心理与行为失调问题。 总体来看， 图像沉迷表现为对图像内容、 功能、 技术、 设备等方面的沉迷， 并 广泛存在于个体、 群体和社会之中， 其影响甚至可延伸至国家层面， 体现为对图像技术的依赖以及对 图像政治与治理的沉迷。三、 如何认识图像沉迷现象

    新媒体图像沉迷现象已成为当下亟待深入研究的热点问题， 理解这一现象的关键在于剖析图像技 术、 社会文化与个体认知之间的深层关系。

1. 图像沉迷现象反映了人类与图像符号、 媒介技术之间的复杂关系

在人工制作时代， 图像内容、 数量、 观看与传播方式均受技术条件限制， 图像沉迷多集中于单一 图像， 尚未成为普遍的社会现象。 在机械制作时代， 技术的发展使图像得以大规模复制与传播， 出现 了集中于印刷品的图像沉迷现象。 在电子影像时代， 运动影像出现， 以电影、 电视与电子游戏为代表 的现代图像媒体逐渐成熟， 图像生产和传播规模化扩张， 由此产生的屏幕媒体沉迷现象成为社会

热点。数字时代技术发展突飞猛进， 图像符号的多元功能与叙事潜能彻底释放， 深度重塑着人类的视觉 体验。 图像接收设备朝微型化、 随身化、 多功能化方向发展， 并与人体深度嵌合。 超级仿生眼与机器 眼的研究取得显著进展， 这些设备成为哈拉维所说的赛博格的重要器官1， 图像技术实现了拟真、 仿 真乃至全真的功能强化。 米歇尔认为， 基于计算机技术和生物科学的发展， “生控复制已经代替沃尔 特·本雅明所说的机械复制而成为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基本技术决定性因素。 如果说机械复制性 (摄 影、 电影以及相关工业进程， 如流水线生产) 统治了现代主义的时代， 那么生控复制 (高速计算、 视频、 数字影像、 虚拟现实、 因特网以及基因工程的产业化) 则统治了我们称之为后现代的时代”2。 这一时期， 图像生产呈现技术深度介入以及与人类视觉活动高度融合的特征， 潜移默化地形塑着个体 的观看方式与视觉认知。 如今， 随着人工智能图像技术的迅猛发展， 图像生成与处理效率显著提升， 社交化元素更是深度融入生产与传播环节， 这成为新型人机图像交互的底层逻辑， 也构成了当前图像 沉迷现象产生的重要技术基础。

2. 碎片化叙事与碎片化阅读成为电子时代的核心症候

图像沉迷现象不仅改变了传统的叙述与阅读方式， 更在深层次上重塑了社会表征方式、 知识生产 机制和信息传播方式， 也在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个体的认知方式与社会心态。 罗伯特·哈桑认为， “信 息传播技术 (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ies， ICTs) 加速了时间， 加速了社会运行……动 摇了词语及其意义自古以来的稳定性， 而现今， 不稳定的词语创造了本体论意义上不再稳定的世界。 写作变成了一种流动的状态， 意义的电子化再现 (digital representations) 开始以一种持续加速的节奏 跳跃与流动……我们在信息面前的软弱正日益变成一种病态， 我将之称为 ‘慢性注意力分散’ (chro⁃ nic distraction) ”3。 数字媒介的多屏联动与社交媒体的崛起， 进一步放大了碎片化叙事与阅读的影 响。 “我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变成了屏幕之民。 屏幕之民倾向于忽略书籍中的经典逻辑， 和对书本的崇 敬。 他们更喜欢像素间的动态流动。 他们会被电影屏幕、 电视屏幕、 电脑屏幕、 iphone 屏幕、 虚拟现 实眼镜屏幕、 平板电脑屏幕， 以及在不远的将来嵌在所有平面上的大量数字屏幕所吸引。 屏幕文化是 一个不断变动的世界， 充满其中的是无穷无尽的新闻素材、 剪辑资料和未成熟的理念。 这是一条由微 博、 摘要、 随手拍照片、 简短文字和漂浮的第一印象构成的河流。”4

在当前的数字媒介环境下， 碎片化的叙事主要有两种: 以推特和微博为代表的文本碎片化叙事， 以及以抖音、 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为载体的图像碎片化叙事。 短视频平台的微型图像叙事， 通过 “瀑流” 式的信息推送方式， 将社会现实解构为片段化的视觉表征， 这种叙事方式正是弗莱伯格论述 的 “移动虚拟凝视” (mobilized virtual gaze)1。 这里的 “凝视” 并非审美观照中的 “静观”， 而是一 种身体静止却持续进行的观影行为， 这是当下图像沉迷的一种典型症候。 同时， 多屏文化催生了媒介 多任务处理行为， 加剧了个体的 “ 慢性注意力分散问题” ，2 这是图像沉迷的另一种典型症候。 碎片 化叙事通过解构宏大叙事和奇观化的图像叙事展现了个体化的民间智慧， 其擅长捕捉瞬间却难以建构 人、 事件、 场景与社会的完整图景， 也无法实现个体的自我建构与身份认同。

3. 图像沉迷现象揭示了技术时代的自我认知困境与异化风险

柏拉图的洞穴寓言揭示了人类受困于影像认知的先天局限， 古希腊美少年那喀索斯神话隐喻了自 我镜像的认知异化， 中国儒家传统强调 “非礼勿视”3， 东西方思想传统皆赋予视觉超越表象的伦理 价值。 麦克卢汉认为， 现代人正面临那喀索斯式的认知困境， “持续不断地接受日常使用的技术， 所 以在与我们自身这些形象的关系中， 我们才进入了潜意识中知觉和麻木的那喀索斯角色。 由于不断接 受各种技术， 我们成了技术的伺服系统”4。 认知神经科学的研究为此提供了生理学依据， 深度知觉 (depth perception) 是人类大脑固有的、 环境触发的能力。 “视网膜接收到的信息被传送至枕叶皮层， 而双眼接收到的信息通过某些特殊的神经元结合起来， 形成深度知觉。 只有我们的双眼是睁开的， 与 空间环境产生互动， 那么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会具有深度知觉。 这种受环境触发、 预先设定好的学习能 力， 是脑所固有的”， 这与后天习得的文字形成鲜明对比， 文字 “并不是经过演化的人脑的必然产 物。 最好将文字视为插件， 是移植到人脑固有属性上的一种文化工具” ，5 这或许解释了图像较文字 更具生理冲击力的原因， 同时也阐明了图像沉迷的生理基础。

在技术赋权的语境下， 图像沉迷表现为个体与群体对图像制作与传播的深度沉浸式参与， 其中涉 及形象呈现、 情感表达与虚拟认同等多重维度。 随着图像技术不断发展， 社交应用的仿真性、 叙事性 和交互性不断增强， 推动了视觉传播的社交化发展。 这促使个体和圈群在日常生活中更频繁、 沉浸地 使用图像， 同时也使自我迷失问题加剧: 电子游戏玩家尽管已认识到虚拟世界图像的非真实性， 却依 然执着于精心塑造理想化的数字形象， 长期沉浸在可重复体验的虚拟社交空间; 直播和短视频平台以 即时娱乐为核心逻辑， 其单一化的场景呈现和碎片化叙事消解了用户进行持续自我建构的可能; 而通 过人机交互技术生成的数字分身， 则在算法推荐机制形成的信息茧房中不断固化、 窄化使用者的社会 认知， 导致个体的图像沉迷呈现更显著的自恋化倾向以及隐蔽性与复杂性。 斯蒂格勒认为， “今天的 数码性， 就成了让我们上瘾的迷药， 使我们不再自己冒险往前探路。 它逼我们交出自己的关注和信 念， 杀死了爱”， “我们最大的敌人……是发生在我们身上的这种由数码性和社交媒体构架所造成的 脱-崇高 (désublimation) 过程! 最大的危险， 是我们不会欲望， 不会赋予我们面前的东西一致性， 不再敢对还不存在的东西抱信念了。 也就是说， 我们不会爱了。 爱一消失， 就露出了使原先的爱水乳 交融的那一技术装置的可怕的日常性和人工性”。6 卡斯特则关注到 “信息技术对我们大脑的入侵， 无论是控制还是沉迷， 我们逐渐成为高度自动化机器的奴隶”7。 斯蒂格勒和卡斯特的观点虽有夸大 之嫌， 但随着数字图像技术深度嵌入日常生活， 图像沉迷确实对人类的自我认同、 社会认知以及情感的接受与表达能力产生了显著的负面影响。 新媒体技术构建的超级全景社会如同柏拉图洞穴中的投影， 具有鲜明的人工性和操纵性。 相较于

麦克卢汉的 “地球村”， 它更能形象地揭示人类在视觉场域的生存现状———没有谁能置身事外。 洞穴 中影像制造者的角色如今已由媒介技术扮演， “这让我们将自己视为无时无刻不在接受审视与评判的 道德存在。 曾经在传统上我们会把这种审视与评判归于神的凝视， 但在这里， 我们将之归于那些与我 们并没有交集， 但在社交网站上被称为朋友的普罗大众。 简言之， 社交网站作为道德笼括 (moral en⁃ compassment) 的一种模式， 具有世界观上的深刻意涵”1。 在技术表象背后， 互联网巨头或某种组织 是真正的操纵者， “移动虚拟凝视” 呈现出商业与政治混杂的意识形态特征。 当人工智能自主生成人 物、 故事与社会场景时， 我们面对的已不是简单的影像投射， 而是一个可能独立于人类社会的虚拟的 “美丽新世界”。 置身于这个巨大的数字影像空间， 个体如何抵抗震惊感、 麻木感、 脱域感、 失重感， 进行自我约束与自我控制， 重建自我认同; 如何基于马克思主义与人文主义传统， 通过交流构建具有 “差异空间和对立空间” 意义的人性化的数字社会2———这成为数字时代人类自我反思的核心问题。

目前， 图像被超大规模地制作、 储存与传播， 广泛应用于经济生产、 国防军事、 社会治理、 文化 传播等诸多领域。 随着图像新技术及其应用平台的持续发展， 图像对社会的影响正在全方位加速深 化。 2021 年， 扎克伯格宣布进军 “ 元宇宙” 3 后， 字节跳动、 腾讯、 英伟达等国内外科技巨头也纷 纷宣布自己的元宇宙未来发展战略。 尽管学界与业界对 “元宇宙” 仍存在争议，4 但其本质始终可理 解为以高仿真图像技术为核心的虚拟时空。 这一虚拟时空以巨量个体社交行为数据为架构基础， 以虚 拟身份和沉浸式体验为特征， 形成了几乎无所不包的平行世界、 仿真社会、 全景社会。 当下， 以 Midjourney、 DALL-E 和 Sora 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图像技术与人机互动技术高速发展， 似乎加速 了这一建构过程。 可以预见， 新媒体图像的仿真能力与社交功能将不断增强， 图像沉迷现象也会进一 步蔓延和加深。 在享受技术便利的同时， 我们应时刻警惕其可能带来的负面效应。 近年来， 数字极简 主义在国内外引发广泛关注。 美国学者卡尔·纽坡特认为， 人们应有意识地减少非必要的数字技术使 用， 在嘈杂的世界中实现更有意义的生活。5 其实际效果有待验证。6 本文仅简略论及狭义的图像沉 迷现象， 其在广义层面引发的诸多问题还有待持续关注与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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